我从小到大容貌都很普通,就是个子比较高、脸比较大快手热门反串,还算得上显眼。
丑女孩没有美好的青春可言。我永远在小心形情节中充当背景板,5分钟内能够把这一生乏善可陈的故事讲完。但我并不甘愿。我根本想不到,自己会在22岁的时侯,成为拥有50多万粉丝的搞笑网红。
后来我才晓得,拍搞笑小视频是要自己出镜的。2013年,小视频还不像如今这样火,几乎没多少人听说过。我们作为第一批内容创造者入住了一家龙头互联网公司的视频平台。
我跟同学每晚发3条8秒视频,当时并没有多少粉丝。第一批收看视频的人基本上都是素养比较高的互联网深度用户。他们认为我们俩有趣,会提一些专业意见。我们非常惊喜,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喜欢我们,于是会很认真地回复每条评论。
这个社区比较封闭,没多少人看。我们俩自娱自乐,从未想过自己会红。一天的工作时间加上去不过半个小时,每个月却有5500元的收入,我们心中甜滋滋的。
到了第二个月,社区的墙如同被挖开了,流量不断涌向。我们忽然就被排山倒海般的关注度所吞没,我们俩的粉丝越来越多,每天回复评论到凌晨一两点。当有很多陌生人喜欢你,催促你更新,我开始感受到除经济利益以外膨胀的虚荣心。
那时候还没有送“游艇、豪车”的操作,粉丝经济只彰显在流量上。我们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,创作高流量的视频成了我们每晚的目标。平台开始力推我们的号,一天就涨粉几万。我们不满足于创作视频,还给自己取了笔名,开始以8秒的段子打造自己的背景和性格。很久以后我才晓得,这就是名星所谓的“人设”。
这种操作带来了奇妙的疗效,以至于后来我随意说一句话,粉丝都认为很好笑。我们的号成了一个搞笑的学院连载故事集。而粉丝并不知道,我们本质上就是个接广告的营销号。
谩骂随着关注度接踵而至,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多恶意。我开始跟她们互怼,没过多久就认为元气大伤。但同时也有好多粉丝喜欢我,他们每晚追视频,给我寄饼干,愿意跟黑粉骂战到天明。
他们究竟喜欢我哪些呢?有三天老总跟我说:“你扮丑,网友都会喜欢,涨粉快。”我忽然感觉很委屈。
喜剧就是发生在他人头上的惨剧,大众恶搞题材离不开调侃。网友喜欢我整天受欺负、摔倒、被打、被男人甩……我變成了大众娱乐的消费品。我开始对人性与生俱来的幸灾乐祸倍感痛恨,更加痛恨迎合大众喜好的自己。
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曾提及:“希望成为一个好艺人而不乏决心,是听众让我打消这个念头。”我告诉网友,我想拍出优质的内容快手热门反串,因为从小就有电影梦,我想被认可是个艺人而不是恶搞丑角,但大家让我显得粗俗无脑、粗制滥造。
后来我发觉,其实粉丝之间的骂战也不是为了维护我,他们只是在借此宣泄自己的生活压力。
我崩溃了。不管是铁粉还是黑粉,我都未能正视她们。在我看来,他们都只是流量符号。在她们眼中,我只不过是整天受欺负的蠢二姐。
我出去遛弯、旅游,甚至在中学就会被认下来,这让我感觉很难堪。
我不断地跟同学埋怨这份工作。她们说:“这么轻松就当网红挣钱,你还嫌哪些?”我开始能理解为何好多谐星会有抑郁症甚至自残,因为逗他人一乐的代价,就是不断侮辱自己,最后显得怀疑人性,也怀疑自己。
最终我把这份兼职辞了,然后顺利结业成了设计师——一个普通的上班族。我们的50万粉丝一哄而散。
在当网红或则名星这条路上,就是人们疯狂喜欢你,拼命贬低你,然后迅速遗忘你的过程。同期的网红,有些上了晚会,有些成了十八线的小明星,有些还活跃在美拍、快手上。我看着她们还在反串、扮丑、娱乐大众就唏嘘不已。笑声颠狂,但微笑里一点内容都没有。
我早已快忘了自己以前有那么多关注度了。直到几个月前,从公司打车回去,司机仍然透过后视镜观察我。
“你是松松吗?”

“啊……嗯。”
“哇,这么巧,我曾经常常看大家的视频,为什么后来不拍了?”
“毕业了,要工作没时间了。”
“说起来还挺想念的,跑晚班等旅客的时侯就刷刷大家的视频。”
“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我们……”
“喜欢大家的真实,看大家的学院生活非常有趣,不像名星有距离感,电视剧演的都是假的。”
我没忍心告诉他,其实那些故事是假的,我们也是假的。但想到那些虚构的内容以前陪伴着那么多陌生人渡过漫漫长夜,竟然又认为有些许温暖。


